文汇报记者 宣晶
在文娱消费持续升级的背景下，中国音乐剧市场保持稳健增长态势。据统计，2025年全国音乐剧演出场次1.97万场，同比增长15.04%；票房收入18.07亿元，同比增长7.55%；观众人数818.59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0.41%。本土原创创作活力持续释放，《寻找李二狗》《赵氏孤儿》《新刘海砍樵》《宝玉》等优质新作，收获市场关注与观众认可。
当原创音乐剧数量快速增长时，创作中的问题也渐渐浮现。有人发现，近年来也有不少音乐剧新作票房屡创新高、舞台越做越炫，但观众却入不了戏、共不了情。近日举办的2026“演艺大世界——上海国际音乐剧节”音乐剧发展论坛上，业内专家齐聚为行业“号脉”，直指三大症结：形式浮夸、明星依赖、线下剧场独特价值未充分挖掘。
“剧场情感不断流失，观众也会渐行渐远。”在音乐剧导演樊冲看来，当务之急是跳出形式与流量内卷，回归剧本、人物与情感的原点，兼顾明星引流效应与内容核心表达，依托线下独有的真情体验构筑核心竞争力。华服终会褪色，角儿终会离场，唯有好故事，才留得住人。
标签贴满，不如一个好故事动人
“这几年，中国原创音乐剧行业忙着抢IP、抢演员、协调档期，创作时间被不断挤压。如今行业极度缺失大众戏剧审美，创作偏重宏大技术框架，却疏于人物刻画、细节叙事与情节铺垫。”樊冲在论坛上直言，“当下中国音乐剧的‘刚需’是内容归真。抛开花哨外在，沉下心打磨剧本、音乐与舞台本身，才是行业出路。好戏会自己长出腿来，跑进观众心里。”
专家们认为，问题的根源在于创作逻辑的颠倒。导演高瑞嘉指出，早期本土原创作品存在明显短板，“主创分不清唱段、对白、舞段的合理排布，常会生硬安排舞段填充内容，偏重形式设计”。如今，行业正在逐步建立统一的艺术共识。“创作不再割裂拼凑，全员围绕故事、人物、情感找表达出口，不再刻意堆砌舞台形式。”高瑞嘉说。
剧伙音乐制作人薛敏以国风创作为例，直指行业普遍存在的表面化问题：“如今市场上很多国风作品只是空贴标签，大多停留在表层符号表达，内容平淡空洞。”其团队秉持深耕创作思路，从《南唐后主》开始，每部作品都会历经三至六轮反复孵化打磨。团队在集体研讨排练中不断雕琢细节，但凡达不到创作预期、自身不够满意的作品，都会选择放弃制作。
即便创作端开始回归内容本位，行业层面的评价标准撕裂问题依旧存在。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陶辛指出，学院派的专业评判，与市场的票房导向存在巨大分歧，多数情况下难以相互调和。更值得关注的是，观众的话语权正在急速上升。“如今小红书等网络平台，成为观众表达看法的主要渠道，大众观众的话语权充分凸显。与之相对，专业层面的评判声音有所缺失，行业缺少来自创作、学术维度的理性观点输出。”
观众不再被动观剧，而是主动评判剧情价值、发表口碑评价，舆论能直接影响剧目票房走势。面对这种话语权的转移，陶辛提出的解决思路是“视域融合”——“创作者、学院方阐明自身评判优劣的依据与标准，观众也能够依照自身感受，表达认可或否定作品的理由，双方互相理解彼此的判断逻辑。”
粉丝花钱“赎人”，还是优质内容留人
对于“饭圈”，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吴畅畅的态度非常明确：“饭圈并非负面事物，粉丝群体实实在在承担起带动票房的作用，是当下市场无法忽视的组成部分。”数据显示，中国音乐剧观众仍以18至34岁年轻人为主，女性观众占比达75.5%，音乐剧产业已成为“她经济”的代表之一。“很多女性观众自称‘剧女’，受众结构和内娱粉丝群体高度相似。”吴畅畅点明了这一结构性根源，“国内音乐剧繁荣和综艺关联紧密，《声入人心》等节目培育出大批狂热爱好者，也形成市场先认人、不认剧的显著特征。”
为支持自己喜欢的偶像买票走进剧场的粉丝，常常将有明星卡司的作品戏称为“人质剧”，为爱买单、花钱“赎人”，而不是为了艺术欣赏。剧圈“人质文化”与“饭圈现象”常被并列讨论，指向的都是以演员为中心的消费模式。不可否认，粉丝经济是推动音乐剧市场日益火爆的重要因素之一。然而，一个成熟的产业仅有明星效应的刺激，是远远不够的。
樊冲用一个坐标轴式的比喻来定位演员与内容的关系：“把剧院比作坐标，演员是横向坐标，决定剧目出圈热度与观众覆盖面；音乐和剧本是纵向坐标，决定作品能够留存多久。”在他看来，“观众既想看优秀演员演绎，也想看走心好故事。即便二者兼顾，创作者依旧要坚定站在内容为王这边。明星演员是剧目前行的脚步，能带着作品走向观众；而内容，才能让故事扎根灵魂深处，长久留存。”
“拉长线来看，真正的好作品是能够让‘戏大于人’的。”上海文化广场剧院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费元洪说，“像《赵氏孤儿》这样的优秀原创作品，已经呈现出这种状态——观众记住的是戏本身，而不仅仅是某个演员。这样的作品，生命力才会更强，才能真正留得下来。”
当AI能写情书，谁还在脸红心跳
在短视频、综艺、4K官摄和AI生成内容疯狂抢夺注意力的时代，线下剧场凭什么留住观众？
“线上内容在AI加持下真假难辨，分不清情愫是真心流露还是算法合成，线下内容归真，便是我们最坚固的行业护城河。”樊冲将线上作品比作“一封完美书写的情书，落笔之时却没有脸红心跳”，而舞台演员每一场演出，“都如同初次告白，带着忐忑悸动，这份带着瑕疵却滚烫真挚的情感联结，是任何电子屏幕都无法复刻的”。他坚信，“只要人类始终需要相聚的仪式感，剧场就永远不会没落，未来五年线下演出市场不仅不会被线上吞噬，还会持续扩容成长。”
AI可以快速检索史实、梳理剧本结构、尝试编曲参考，效率远超人力，但剧场级成品无法依靠AI直接生成。AI能精准罗列历史时间线、人物身世背景，却揣摩不透人物心底的愧疚、悔恨、迷茫与自我拉扯。AI读过万千情感文字，知晓失恋的定义，却从未亲身经历深夜心碎、醉酒失态，它产出的情感只是算法汇总的大众平均值。“AI依靠算法传递信息，唯有肉身体验，才能真正触动人心情感。”樊冲认为，观众真正想看的，是独属于个人经历的反常情绪，是特定境遇下迸发、不合常理却无比真切的悲欢伤痛。
面对线上娱乐的即时快感，樊冲选择“反向而行”：“短视频、综艺主打几秒即时快感，短暂刺激过后便极易被遗忘。我们的创作选择反向而行，摒弃速成娱乐感，打造具备恒久力量的情感内核，以此在各类娱乐业态中站稳脚跟。”吴畅畅则从观众的角度提醒，“创作既要摒弃形式浮华打磨内容，也要贴合当下观众审美与价值取向，兼顾情感共鸣与大众评价口碑。”
而情感共鸣最终要落到每一个创作细节。作曲家金培达分享了自己的工作方法：“音乐剧讲究叙事和情感逻辑。即使是一首歌，不一定要让观众听了要流泪，但它需要有一种情感的触动，让观众能够在其中找到自己，稍稍反省一下自己的人生。”在他看来，最大的褒奖莫过于——“有人跟你说‘我十年前看你一部戏，某首歌、某句歌词很打动我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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